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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iction

太虚幻境

This is a Chinese translation of my short story “The Dreamers” by 轻歌慢语 (“Breathed slow language”). The translator compared his translation to a “砖” or a brick, which I thought was an endearing image.

对于侦探庄Z来说,在这样晴朗明亮的一月里,在这样窗明几净的房间里等待死神的降临,是一件很不合情理的事。他的一生都在感受着香港狭窄的街道,拥挤的人群,令人窒息的热浪。但现在他渴望能再重温一次那气味和感觉,完完整整的再体验一次:夹杂着树脂和苔藓味的前调,那是迎面扑来的360度全方位裹挟着你的潮湿闷热的空气;热情但被污染了的中调,那是源源不断涌入大气中的黑色汽车尾气颗粒物;蜂拥而来的压抑性尾调,那是由人类、工业与拥堵所带来的感觉。

    他最近一次近距离接近死亡是在35年前,当时他已完全感受到,每一次充满血腥气味的呼吸都将是他的最后一次。当时他识破出一个黑社会组织的阴谋,并揭露了他们的罪恶行径。毫无悬念地他被射中心脏。一串冗长的机械部件各就各位、连续的咔嗒声音,扳机向后拉,向前推,终于点38式左轮手枪开火了。那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死法,然而下面要讲述的可就不怎么样了。

     整个过程是漫长而艰辛的!他讨厌被缚在医院轮床上,胳膊上扎着针,向身体里注入毒药一般的东西,像一个残废的人或是瘾君子。这些药物令他思维沉重昏昏欲睡,就像他的大脑正卷缩进颅骨里,而颅骨又萎缩到两肩里,而他的两肩又陷入医院病床的弹簧里一样,而这些弹簧又让他的思维忽上忽下。他开始进入多眠少梦的状态。他猜疑可能那个伟大的休眠将要到了,一旦进入他将永远不会醒来,那将是梦、思想、存在的最终和最彻底的消失。

    最近一段时间,每当窗帘拉上,房间内只有几道斑驳光影时,他就开始看到一个焦黑的,影子似的人形轮廓。这个轮廓没有声音也不移动,只是像一支快要燃尽的烛火那样忽明忽暗地闪烁着,每当此刻,侦探都劝慰自己说这只是幻觉,是他年老昏花的一个迹象。在这个生与死的临界点上,时间已经开始破碎飞散,以致连当下发生的事情他也不能忆起了,他的记忆在飞散,自我存在感在消逝,就好像曾经描摹他一生的画笔的刷毛已松散开来。

    就在他感到将要烟飘云散时,那个影子却越来越清晰明显了,直到有一天,庄Z一惊,醒了过来,发现影子正凝视着他,虽然它的脸骨瘦干瘪,但还是具有人类肌肤那种粗糙真实感的。它和他如此接近,以致他能感受到它温热呼吸中规律而有节奏的气流。这感觉就像在化装舞会上照镜子,影像怪诞离奇但又亲密熟悉。

    “终于找到你了,”幻影说道。

    “你是谁?”侦探回应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漠。“你是我将逝灵魂的幻影?还是来召唤我的死亡之神?或者你只是我的一个梦中人?”

    “你是侦探?对吧!”影子说。“我会从头向你讲述我的故事。但不是从我出生讲起,因为那是同其他人联系在一起的,我要从我的再生讲起,因为它包含着一些超越人类,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不能称之为人类的事情。我相信,等我讲完你就能推断出我是谁以及我为什么来这儿了。”

    “听着: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竹制的小舟里,头部中弹,失去记忆,不知道我是谁,不知道我是如何到那儿的。一个渔民用渔网把我打捞出来放到独木舟上,把我从遥远的海上拉回岸边,我身上还缠绕着海草。他把我带到海岸线上的一个小渔村,那里有无数个看起来都一样的小村庄,我被紧急送往当地医院。没有哪个现代医院是那个样子的,一个很简陋的地方,锈迹斑斑的手术钳,过了期的麻醉药。即便如此,它们的本质还是一样的:一个充斥着衰老、疾病和死亡的地方。”

    “真是奇迹,当地医生竟然把我救活了,完整无缺地救活了,我付出的代价就是记忆和身份完全丧失。我唯一知晓的就是疼痛。有身体上的苦痛,像无数把尖刀刺痛我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,也有精神上的渴望和不足。你问我的问题我也一次次地问自己:我是谁?我的过去什么样?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海水的咸味并勾起我那炼狱般的回忆。没有了过去,现在就无法立足,将来更无从谈起。我开始觉得我已经不能称其为人了,而只是一个静脉滞留着海水的溺死者。”

    “我沦落为乞丐,靠好心人的施舍过活。35年来,我如饥饿的幽灵一般游走在广袤的内陆地区,从北京的平民区到拉萨的世界屋脊,自始至终我都在努力回忆,并坚信在某个地方一定存在着一些场景,一些气味,一些声音,能让我认出我自己并借此重新找回我自己,以使我的灵魂和肉体能够完整统一。但这些都是徒然。世界对我来说就像一个迷宫,所有呈现在我面前的都是光滑的、无法穿越的一堵墙。

    那段时间里唯一的安慰就是我的梦。身处梦境,我栖居于另一个肉体进入另一个世界,在那个世界里,那个溺死的人是谁已经不重要了。时常地,我梦中的情景看起来比我醒时的世界更加清晰。我梦见自己是土耳其帝国的一个士兵,瑞士阿尔卑斯山下的一个牛仔,我甚至还梦见自己是一名香港侦探。”

  “现在可能你认为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,或者我来这里的目的,但是我想我们都有兴趣要听听这个故事的结局。在我游荡的第35年,也就是在我走完了大陆地区的每一寸土地后,我得出了一个结论—真相不存在于外界,像一个遗失的物品一样能够被找到,而存在于内心,它居住在我思想和灵魂深处的一个隐秘处所。极其疲倦和困扰的灵魂又回到了我的自身。我发誓不再提起此事直到重新记起并且完全重生的那一天。

   “不知道沉思了多久,我接受了自身的空虚,于是我的头脑开始清晰了:这些不是梦境,是记忆。在那一刻,我的生命和所有生活情景就像莲花花瓣一样次第绽放了。我记起来了。我所有的生活都回忆起来了,包括那一段,我是一名香港侦探,以头部中弹被丢到海里为结局的一个场景。我记起曾义无反顾地去揭露一个神秘犯罪天才的身份,他的才华与他的罪行一样的令世人震惊。他隐秘的指纹暴露了一个无法估量的刑事阴谋;我还记起我曾是一个暴徒,走在犯罪的道路上直至罪恶的顶峰,最终我被正义的组织送入监狱。我还记起了我的伙伴,那是我的密友,他也是一个暴徒,我们是生死之交;我记起了那个无法挽回的决定性的发现,我一直寻找的那个叛徒竟然是我的朋友;我还记起了我们在码头上的对决,你首先开了决定性也是致命的一枪,我晚了那么一瞬间。”

  “当我慢慢下沉、淹没、飞升、燃烧时,你的脸和真实的名字在我灵魂之眼中闪烁,比任何天体都要明亮。最终我推测出一个事实:我们是一母孪生兄弟,只在脐带从母体剪断的那一刻我们才分离,并且在我错误的感应下我们第一次重聚。毫无疑问你很早就发现了这个事实,并借此夺取了我的身份。”

  “把我们的生命和年代互换,那可能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情。我在想是不是有这样一个选择或是手段,使我沿着一条路,而你沿着另一条路走。或者宇宙在其零能量和自我校准的特性下,把我们分开以保持所有事物间的平衡。但我们所有人的终点都是一样的,并且我们都已经到达了。”

  “因此,我们在码头上最后一次分别后,我向后去寻找我的过去,而你却是向前走向未来,那未来其实也是我的。现在我终于找到我的过去了。”

    躺在床上的庄Z看着站在他身边的庄Z说:“很有趣的一个故事,”他最后说,“不管它是不是真的。但现在我还是猜不出来,你找到我以后想做什么,也就是现在你想做什么。你当然已经不再是侦探庄Z了,又或许你从来都不是侦探庄Z。”

  “我是第一个或者是最初的那个,并且永远都是,我是孪生哥哥,虽然对此我没有证据,我还知道在母亲的子宫里我也是初始细胞,而你只是跟在我后面的,是第二个,是模仿者,就像夏娃是亚当的肋骨所造的一样。你被创造出来是因为细胞分离了,现在你将要死亡了因为你的细胞也要分离了—这个世界是多么具有对称美啊。”

  “那么你的目的是想看着我死去吗?来庆祝你比我活的更长?”

  “我是来和你道别的,”幻影说着掏出手枪瞄准了侦探。“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时刻了,我和你一同消失的时刻。我们以前曾经一次次地面对彼此,对此我非常确信,我们并不是一直都是兄弟;我们也曾是情侣,敌人,陌生人或者别的什么人。但以后什么都不再是了,因为这是我最后一次重生了。你已经熄灭了我的重生之火并取代了我,但与此同时,你也解放了我:我不再存在了。”

  “那么你的动机是复仇。你来这儿是想谋杀一个快要死的人。”

  “如果我现在离开,一周之内你也必死无疑。现在我要给你一个死亡,把你送我的礼物还给你。为了让你解脱我要带走你的生命,就像你对我所做的一样。这不是死亡或是生命的停滞;它是重生,再度觉醒。这不是谋杀;这是拯救。”

  “你能确定现在你不是在睡梦中吗?”躺在床上的人审慎地说。

  “可能你只是一个暴徒在梦想着自己是一个侦探?又或者可能你是在我梦中,而当你扣动扳机那一刻我的梦醒了,那么你又会去哪里呢?你如何能确定我们不是两个梦境和两个做梦的人?”

  “的确如你所说:我们都在彼此的梦中。我不杀你了,”真正的侦探说道。“这不是死亡”

  精确地瞄准了他的枪,他射出了一颗灼热的子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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